|
|
那天早上,我在马卡蒂一家7-Eleven门口,遇到了一个中国人。
他穿着干净的Polo衫,头发略微花白。站在门边,为进出的人拉门。手里拿着一个有点旧了的白色小纸盒。
看到人来,他就拉开门。有人进去,他退到一边,用很平静的眼睛看着对方,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盒子里的硬币。
哗啦…哗啦… 声音很清楚。
我站在那儿,看了大概十分钟。进出的人不少,但我没看到任何一个人,往那个纸盒里放钱。
人们要么匆匆走过,要么像没看见他。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轮到我了。我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。我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,还有那阵轻微的硬币声。
我没有回头,也没有给钱。
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堵在心里:
如果我给了,这算什么?是对他“帮忙开门”的感谢,还是一种施舍?
如果我不给,我的无视,是不是更残忍?
我懵了。
在菲律宾这么久,街头的乞讨我早都看惯了。
小孩会追着你要,老人会坐在路边伸手,还有人为你指挥停车然后讨要小费。
这些画面,已经是马尼拉街景的一部分,我看过,给过钱,也麻木地走过。
但眼前这个中国人,不一样。
他整洁,平静,做着一件我完全无法理解的事。
这强烈的反差,像一根针,扎破了我已经习以为常的麻木。
我脑子里的第一个问题不是“他需要帮助吗?”,而是 “他怎么会在这里?以这种方式?”
在菲律宾,我认识的中国人不多,但也不少。
他们是来这里工作、做生意的,日子过得有明确的奔头。
而眼前的这个人,完全不在这个轨道上。
在菲律宾,本地人这样做的人很多。除了直接坐在地上要钱的,也有人用帮人开车门、看车位来换点零钱。
这像是一种本地生存的方式。他或许只是学了这种方式。
但让我怎么也想不通的,是两个问题:
一,他为什么不回家?
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了,一张回国的机票,不就是结束这一切最简单的办法吗?
是他有家不能回,还是有债不敢回?还是有什么东西,把他牢牢拴在了这里?
二,他为什么非选这一种?
以他的样子,找一份后厨帮工、仓库理货的活儿,哪怕钱少,是不是也比这样“体面”一点?
是他试过了不行,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,让他连那样的力气活儿也做不了?
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。它们像一层厚厚的雾,把他整个人罩在后面。
我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结果:一个人,在别人的国家里,用一种近乎隐身的方式,挣自己今天的饭钱。
他用那个“拉门”的动作,给自己编了一个勉强说得通的理由:
我不是在要,我是在换,哪怕我换的东西,根本不值多少钱。
这可能,是他能为“尊严”这个东西,所做的最后一点样子了。
我写下这些,不是为同情或指责。我知道,我写的只是某个早上,我在一扇门前看了十分钟看到的东西。我猜的那些“苦衷”,可能全是我自己想的。
这种“想不通”,让我觉得,我其实什么都不懂。
在菲律宾,我看惯了各种求生的方式,我以为我懂了这里的规则。
但当一个中国同胞,用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时,我才发现,我所有的“看惯”都失效了。
我们太习惯用自己的尺子,去量别人的生活了。
我再没见过他。
只是现在,当我又在街上,看到那些用各种法子活下去的人时,我会停下来,多看一会儿。
然后,我会想起那个早上,那个让我懵住的、穿着干净Polo衫的中国人,和他手里那个,会发出哗啦声的白色小纸盒。
|
|